第三章
「沒想到這麼三大五粗的值官,他的私人養殖場竟然是小雞,真吃得飽嗎?」
伊瑟搖頭,隨手將手上不動的雞放入布中,雖然已經沒命了,但之後找地方煮了,也能補充點身體的體力。
他瞄了眼肩頰骨上的圖騰,那是狩命者的標記,每名狩命者的圖案和位置都不同,但大部分還是可以辨識出隱約的數字──三百七十一──
這是指伊瑟現在可以存活的天數。
等到明天,那就是剩下三百七十。
為了加入公會,以取得尋找父母的情報,伊瑟準備了整整一年分的生命能量。
當然,他沒去屠村,而是好好地把附近高端的魔獸巢給掀了遍。
吸取他人的生命來存活,這,便是狩惹人詬病的原因之一。
沒人知道這是疾病還是什麼的,有些人天生帶有,有些人後天形成,總得來說,令人畏懼。
看起來好端端的人,將手碰在另個人的身上,下一瞬間,對方便老化皺褶斷腿斷骨死去,並且凝聚成數字,刻在身上,儘管不是所有的狩都會朝人類下手,但終究是有,這種輕易殺害他人,並且將生命具體化的天性,讓人憎惡。
伊瑟本身是天生的狩,從小便被藏在深山之中,直到那天……
脖頸上隱約傳來的疼痛,讓他垂眸。
伊瑟將手摸上了頸,眼,便看見手腕間的紅印。
這讓他忍不住想起那個女人。
同樣的雨,同樣的黑。
『喀啦──嘩!』
傘柄撞在泥坑的聲音,濺起水花。
「咳──呃──!」
雨幕中。
那時的伊瑟的脖子被緊緊掐住,視線一片模糊,他整個人被人強制提高,腳踩不著地,當時的他,只能拼命地踢著腳,並張大嘴試圖喘息。
「……真令人失望,這就是『他們』的小孩嗎?」
掐著伊瑟的人這麼說著,伊瑟身形忽地一頓,下一瞬間,他的掙扎更劇烈了。
「嘖。」
對方輕啟紅脣,皺起細長的眉──下一瞬間──嘩啦!
一聲。
伊瑟被狠狠地摔至地面,他的骨頭嗑在石塊上,全身發麻。
他勉強翻身,手卻被紅色的高跟鞋給重重踩住,那力道,彷彿要將他的骨頭踩斷。
伊瑟忽略了那裂骨的痛,他邊咳嗽邊抬頭,任憑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身上,並且模糊視線。
隱約間,伊瑟見著那名波浪長髮的女子,正冷豔地由上往下睨著自己。
「妳……妳說……咳!」伊瑟喘氣道:「妳說……『他們』……的孩子,妳見過……我父母?」
女子冷哼了聲。
伊瑟瞪大眼,「他們……咳咳!他們,在哪?」
伊瑟抓緊泥地,拼命抬起頭,「告訴我,咳咳,告訴我──!」
「──呵!」女子嘲諷地笑了,她蹲下身,「怎麼?想裝傻?」
「咳咳!沒有!」伊瑟喘了口氣,「我很久沒看見他們了,他們、他們,我父母,他們過得──」
「好嗎?」女子接話,隨後笑了,「好?當然好!好得很!為了你這惡魔,他們四處狩獵他人的性命來養育你,哪有不好!」
「妳胡說!」伊瑟瞬間被激怒,「我父母才不可能這麼做!」
「呵!」女子似乎是感到有趣地笑了,她撐著下顎,「我胡說?哦?你認為我說謊?那麼……你鎖骨上的圖騰是什麼?你沒事獵捕這山谷的動物,不是為了吃,而是為了什麼?──你敢不承認!──」
最後一句,像是惡狠狠的咒罵,腳上的力道更加沉重。
「嗚──!」
「你們這種惡魔,獵捕他人性命,還想自己有多清白嗎?」
「我、咳!我……」
伊瑟的手痛到幾乎沒有感覺,他的骨頭喀喀的劇烈抗議,先前的踢打和摔擊,讓他連雨水侵倒,都像是一陣陣的鞭打,伊瑟只能讓那麻痺和冰冷,從四肢延續向骨髓處。
「我……」
他瞇眼,隔著雨幕,在女子身後,正有一龐然大物跟自己一般倒塌著。
正如對方所說,在眼前的女子來之前,伊瑟並不是為了吃而獵殺這怪物,而是為了──吸食生命──
對。
女子說的沒有錯,他們這種天生帶著倒數生命數字的人,不這麼做,便會死!
那又如何?
從小到大,伊瑟都是這麼活的,弱肉強食,他從不覺得自己這樣哪裡不對。
對他來說,這只不過是吃飯的一種模式而已,為什麼猛獸吃肉可以被允許,猛獸撲人不會整個種族殲滅,偏偏他們這類人,卻要承受根本沒做過的錯?
只因為他們長得像人?
伊瑟咬牙,他再度費力回頭,漆黑的眸迎上對方的紅瞳。
「咳!……那妳為何,不殺了我?」
「……哦?」女子有細微的訝異,但很快隱沒了,「你不怕死?」
伊瑟冷笑,「弱肉強食,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生存著,就算死,也只不過像與妖獸打架,輸了,被吃而已。」他的眼神不閃不懼,「我只想問,妳究竟知不知道我父母的下落?」
「……呵!」女子勾唇,卻在下一瞬間高跟鞋出力,「喀」一聲,「嗚啊啊──!」
伊瑟的手被她硬深深踩斷了,他慘叫出聲。
女子卻滿意地笑了,「放心吧,要殺你,我早殺了!根本不必在這裡跟你廢話。」
伊瑟倒抽氣,但還是強忍住疼痛,由下往上地瞪著她。
女子全然無覺般地半彎著腰,長長的卷髮落在伊瑟眼前。
「回答你也無所謂,你父母這兩年被通緝後,就失蹤了。」她的紅唇輕啟,彷彿惡魔呢喃,「沒有人知道他們上哪去,也沒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。」
伊瑟睜大眼。
「我們都還在查──而他們最後的蹤跡,正是通往這山谷的方向,之後便再也沒有消息──聽說,只有狩命者公會的高層,知道一些……」
「那他們!」伊瑟忍不住開口。
「閉嘴!」女子惡狠狠地一把掐住伊瑟的頸,向上提高,伊瑟因為痛苦無法掙扎,只能用受傷的手勉強地抓著對方的手指,試圖奪回一些空氣。
女子無視伊瑟的痛苦模樣,繼續溫柔道:「所以,我為什麼這麼生氣呢?為什麼要拿小孩發洩呢?──那是因為本姑娘我追蹤了他們整整十幾年,卻在正抓到他們把柄的時候,竟然該死的消失了!──」
女子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猙獰,「這簡直是天大的嘲諷!他們就在我布局的路線上消失!整整消失了兩年!兩年!最該死的是獵人公會高層,竟然因為你是小孩,並沒殺人,而要我放過你!還不幫我去跟狩命者工會高層討線索,那群只是惡魔而已,只是垃圾而已!這多麼的不公平!多麼的不公平啊!」
砰!一聲。
伊瑟再度被狠狠摔進泥水之中。
「咳咳……哈……」
伊瑟費盡心力,才將呻吟聲給壓抑住。
「呼……呵……」女子緩過氣後,重新蹲下身,口氣低柔,「那倒也……沒關係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