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美是一隻長毛野狗。
從我有記憶以來,她就一直跟在我外公外婆的身邊。
她的毛偏長,柔柔順順,褐色的毛混著一點紅或其他顏色,體型比一般的大型狗略小點,但又不似中型狗,反而很像男性映襯下女性的身高。
令人憐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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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們常說,狗是最忠心的夥伴。
我深有同感。
我與小美同年,所以她等同是與我一起長大的好夥伴。
在印象中,最開始她是個活潑的狗狗,會每天清晨跟隨在外公開的搬運車後頭,蹦蹦跳跳地往山裡去,無論多遠、無論多難走、甚至無論有無刮風下雨,小美都寸步不離。
當外公外婆他們工作的時候,小美便會自顧自的去玩,有時則會守在外公外婆身邊,不曾給他們添過麻煩,但只要每到黃昏,外公外婆隨意地呼喊一聲,小美就會從草叢中鑽出來,繼續晃著尾巴跟在他們後頭下班回家。
這個習慣,從未改變過。
在那抹昏黃色的記憶中,外公總是插著腰搖搖晃晃地走出門,接著吆喝一聲,小美便會從不同地方竄出,搖著尾巴,跟外公上山去採菜。
不然就是外婆會提著碗,輕喊一聲,小美便會乖乖出來吃飯,從不曾讓人操心。
她優雅而聰明,不像後來其他撿到的野狗那般粗魯呆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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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外婆對狗狗並沒有十分細膩的照顧,小美吃的跟人無異,那天外公外婆吃什麼,她便吃什麼,就算有喜筵,她也是吃喜筵帶回的料理;小美也不曾結紮過,因為從沒綁過她的關係,生的寶寶一胎接一胎。
記得有次國小放學後,母親帶我到外婆家去,我聽聞有寶寶出生,便一個人鑽到廚房後院去看,那些小狗們很像她,柔柔順順、嗷嗷待哺,瞇著眼睛爬呀爬,好不可愛。
別人家的狗狗生寶寶時,肯定會兇,但小美不同,她會讓我們去觸摸那些寶寶,那時我就發現,小美的眼睛似乎柔和了一些,不像以前那樣閃亮無畏,卻也有一種別樣的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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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時間過去,愈長大我便愈發現,小美的四肢柔勁,跑起來極快。
她是我們那區的女王,卻不曾對我們發怒過,她可以兇猛地趕走陌生人、命令野狗,甚至在我們傷心害怕時,勇敢地走在前頭替我們開路、陪伴我們,但她對我們卻是永遠柔順溫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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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是小嬰兒、或是不懂事的小孩抓著她的毛,對她狠狠蹂躪一番,她也不曾動怒過,只是默默地忍耐著。甚至還會在剛走路的小孩跌跌撞撞時,緊張地顧在身邊,深怕他跌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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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溫和的狗狗在吃飯時還會哼個幾聲,但小美不同,她更多的是順從和無奈。
或許她也深深地信賴著外公和外婆吧,所以才會對同樣是這家的小孩的我們給予同樣多的包容和溫柔,弟弟小時候很愛跟她玩,拉著她的前腳轉圈圈跳舞、或是裝伴她、跟她玩超人大戰怪獸的遊戲,她也是配合的與弟弟玩,不曾掙扎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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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的我們習以為常,因為那就是小美,我們的小美。
美麗優雅、溫和聰明、體貼善良。
我們不曾懷疑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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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記得我在小時候,炎炎夏日,我發了燒,吃著稀飯時,小美就曾溫馴地趴在我的腳邊,像是陪伴、或是習慣,我趴在釘箱用的冰涼鐵桌子上盯著她發呆,而那抹身影,當時我不在意,如今想來卻是椎心似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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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我還不了解,因為我們早已習慣生命中有她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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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聰明,讓她在家外頭決不往家裡鑽;讓她顧小朋友,她也決不會亂跑;採梨收成時平時睡的倉庫被佔用,她也會鑽到另一處去窩著,從不曾給我們添麻煩。
我想我不會再遇到如同她一般人性化而又聰明的狗狗。
隨著時間過去,小美的毛色似乎愈來愈漂亮,柔軟的褐色混著紅以及其他色彩,就像是上等的布料。
她的眼睛溫和慈藹,明明與我同歲,卻早已經歷過比我多上更多的生命,我們貪圖抱著她汲取溫暖,在她生病時外公外婆卻不懂如何治療。
她靠自己的方式好了起來,眼神卻愈發的溫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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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美好美。
哪怕是年紀小的我,也深深被她吸引過。
曾聽人說,人的一生可以遇見許多人,而狗狗只有我們。
小美與我同年,她與外公外婆經歷過各個颱風、婚禮喜筵、小朋友出生、自己的寶寶出生、山坡異動、採梨收成。
我們從來不曾綁過她,任由她跑山、任由她亂晃、任由她與我們一同風吹雨打,任由她遇見這個區域的許多人,但她始終會回來、始終聰明而優雅、始終美麗而溫馴。
有時我會想,或許不是她需要我們,而是我們需要她也不一定。
外公我不清楚,但外婆有跟小美聊天過被我看見,小朋友們喜歡黏著她,她不曾生氣,只會在其他狗或陌生人靠近時,防衛性的冷聲趕走。
小美不會追車,她不愛狂吠,總是懶洋洋地瞥個幾眼其他犬吠的方向,耳朵豎起一邊,如果吠得久了會豎起兩邊趴著觀看,真的不得不動身時,才會甩甩尾巴,慢慢往山下走去。
然後等她悠哉悠哉地步回時,吠聲早已停息,有時我會看見轉角處有幾隻狗狗遙遙的望著她,我不明白那是敬畏還是其他,但我知道,小美其實非常的有威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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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相對於我們的事,她總是比較在意,我依稀聽聞過,颱風或是大風雨時,外公曾上山去,小美就擋在外公面前,直到無可奈何一同上山。
她會向前去探路,並頻頻回頭看外公是否有跟上,還會開路回家;而外婆偶爾被放在田裡,需要自己一人走回家,小美也會默默地陪著她一起走。
我們家所有人都驕傲於小美。
因為她又美、又溫和、又聰明、又如此體貼。
是獨一無二的狗狗。
但我們卻不夠珍惜她。
有時候我會想,我們總以為某些事物會永遠存在,有些恩惠會永遠獲得,卻不曾真心的去珍惜那些值得珍惜的存在過。
我個性十分彆扭,我清楚狗狗的壽命有多長,所以我總是保持著一斷距離,不讓自己在失去時感到悲傷,我以為我成功了。
小美始終那樣一視同仁和平等地望著我們。
哪怕我們待她其實真的不夠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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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不像有些愛狗人士、給她吃好地飼料、看醫生打預防針、住好的房子、還有衣服可以穿;我們只給她吃人吃的食物、只給她睡倉庫,頂多颱風天會放進屋裡、不曾看過醫生、也不曾結紮過。
她卻始終溫柔的、慈藹地望著我們。
人們需要她的時候,就喲喝聲、就摸摸她、就喊她的名字;人們不需要她的時候,就在房間裡圍一圈的吃飯、就自顧自的玩、就過自己的生活,至少我是沒有真正關心過她的需求的。
我們視為理所當然。
理所當然的存在。
或許外公外婆有珍惜並且呵護過小美,或許父親母親看到她都是笑的,或許小朋友們都很愛找她玩,或許弟弟會跟她跳舞,但我始終覺得不夠。
或許正是因為我自己曾保持距離的關係,才特別覺得後悔。
九二一過後地層都有些脫落,通往外公外婆的道路,不誇張的說,從一字型變成高低起伏加S型,S鄰近河邊,沒有護欄、凸透鏡,過去都要小心翼翼免得掉到河道上,或是沿著內線騎卻被對面來車撞到了。
那幾年的颱風都令人膽顫心驚,爺爺的山已經被山崩掩埋,無法過去而放棄了;外公外婆的家則在半山腰,在隨時土石鬆落的情況下,令人擔心後怕。
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烏鴉嘴這回事。
在某次大型颱風的肆虐下,我們家在靠近鎮上的半山腰上,感受著狂風和暴雨,爺家在鎮上溪流旁,據悉差點淹水,那天我們家人都隱隱感覺到一種不安的感覺,趁雨小的時候,父親還開車進山裡詢問爺爺和奶奶出不出來跟我們住。
後來的事都是我聽說的,小美不見了。
外公外婆家是三合院,結果有一邊被山崩掩埋了,那時小美瘋狂的在門外狂吠,在外公外婆探出家門時,一溜煙的不見了,接著山崩就發生了。
那邊的親戚加上外公外婆,沒有人受傷,但是小美卻不見了。
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去找小美,可能有走在山道上不斷地喊著她的名字,卻找不著她;也或許根本沒有人上山去找,我都不知道。
因為那時我將自己完全隔離起來,把自己當作外人那般聽著所有傳聞。
小美、小美,溫馴美麗的狗狗,溫柔體貼的狗狗,我是不是直到很後面才接受這個事實?
直到很後來很後來,有人說了,小美十幾要二十歲了,已經是很老很老的狗狗了,其實大家都知道差不多了,她可能躲起來去世了。
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類自己編造出來安慰自己的話。
我只知道外公外婆不再養狗。
或許他們如同我一般,直到今日還在思慕那抹美麗的倩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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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美小美,等到後面我才知道,原來小美是我沒上幼稚園時撿回來的,名字也是我命名的。
那時她還閉著眼睛,剛出生沒多久,家裡不能養,才交給外公外婆的,這一養,就如同我的年紀那般,就養了十幾要二十年。
我隔了好久才又重新回到外婆家,山崩的那邊全部翻新蓋房子,我摩娑著門把,一個人進到廚房後院,那裡沒有小美和寶寶;
我來到廚房外後方停機車的地方,採梨時小美會待的地方,那裡也沒有小美;我到倉庫去翻翻底下的箱子,這裡也沒有那抹身影。
採梨的時候我將籃子滾動,在桌子下也看不到小美;我往山上走去,外公外婆的身後也沒有了她、轟隆隆的搬運機旁邊沒有她、去田裡也沒有她陪外婆走路了。
不會有她幫我們探路、不會有她搖尾巴迎接我們、不會有她那溫柔的眼神、不會有她那美麗的毛皮、不會有我們悲傷時,會主動將頭放到我們手底下的她。
她走了。
就如同她來的那般,輕飄飄而又美麗溫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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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狗需要人類嗎?
不,狗狗不需要,他們哪怕只有一隻狗,也能在山裡好好的生存下去。
是我們需要她,不是她需要我們。
就連我都如此難過了,外公外婆該怎麼辦?
他們什麼也沒說,彷彿隱藏著秘密一樣的緘默。
沒人去問、沒人去探聽、甚至沒人說過小美。
就好像她不曾存在過一樣。
只有很偶爾很偶爾,別人家的狗狗或是野狗跑到倉庫,被外婆趕走後抱怨的那句:「笨死了,怎麼有那麼笨的狗啊。」
帶點韻味留了下來。